风与旗：王旭峰的阅读与思考

学术与情感:中大随想之五

                                      

学术与情感

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组织了一个国际研究生研讨营，以大陆的博士生为主，另外还有一些台湾和海外的博士生。10日下午，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纪录片观摩，纪录片是由两位年轻的新加坡导演完成的，电影名叫《曙光球队》。这是个很温情的故事，讲述香港社会工作者怎么组织香港的无家可归者参加足球队，然后大家在一起刻苦训练，形成一个团结的队伍，最终获得了去南非参加无家可归者世界杯的机会。球队生活的经历让这些曾因种种原因沦落社会边缘的人，鼓起了生活的勇气，找到了生活的目标和意义，并重新融入了社会。我猜导演拍摄此片的初衷是很单纯的，他们希望展示香港生活的一个侧面，一方面给更多的社会边缘人以希望，另一方面也让主流人群了解他们的生活，感动于他们的故事，并愿意伸出手去帮助他们。

影片放映结束后，主办方安排导演和三位球队成员与大家进行一个简短的交流，观摩影片的博士生们被要求提一些问题。我在听大家提问题的时候，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就是大家在提问题的时候，也就是在做学术交流的时候，往往会把感情放在一边，而开始带着一种质疑和批判的态度来对待影片：比如，一位朋友提到“镜头暴力”的问题，意思是说对着人猛拍有些残忍；另一位朋友则更干脆，直接怀疑影片的真实性，暗示导演可能是有意制造一种美好的幻觉。在这种氛围中，学术和情感完全脱钩了。影片营造的，而且也确确实实存在的，那种温情、美好、积极、向上的精神，完全没有了容身之地。一种不信任、狐疑的、以己度人的、甚至带有指责性的态度占据了大家的大脑，仿佛惟有这样才是学术，才是客观，才显得深刻。说实话，我听到这些问题的时候，心里是感觉并不舒服。当我看到无论面对什么问题，导演一直是面带笑容的，这更让我从心里相信，这部影片是他们发自内心之作。这些尖刻的问题对他们是不公平的。

为什么大家在看了这么感人的一部影片后，会提出这些具有攻击性的问题呢？我想，这可能有几种原因吧。从个人来说，我想可能是这些学者或未来学者自身感情的荒凉。从学术本身来说，可能是他们受过的社会学、人类学的训练告诉他们，学术就是要有怀疑精神、质疑精神，要客观、理性、冷静，要尖锐、犀利、深刻，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些因素合在一起，使大家无法，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认为那些温情的、积极的东西具有学术价值，甚至可能认为，影片自身所有意塑造的那种温情和乐观，根本不配进入学术思考的殿堂。当这种学术规则至上的理念占据了他们的大脑时，他们就会排斥感情，排斥直觉，排斥最基本的身体和心理体验，从而忽略研究对象的基本特征和价值，歪曲学术本身。

在这种状态下，不是研究客体的属性决定研究的方法和结果，而是研究规则本身决定了研究方法和研究结果。对象和研究行为之间彻底失去了关系。这难道不是学术本身的自我异化么？在人文社会科学中，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现象。它一方面造成学术研究背离研究对象，另一方面，又不断加剧学者自身感情的荒芜；学者的感情荒芜，反过来又加剧了学术研究行为和研究对象之间的对立，形成恶性循环。学者感情荒芜和学术自我异化的结果，就是学者肆意借住学术的权威，冲击社会道德的底线，摧垮世代相传的道德规范和伦理原则，从而造成民众价值观的混乱，进而造成社会解体的危险。想想某些经济学家的高论：经济学和道德无关，经济学家不需要讲道德，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张载曾说，为学之人，要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高尚情感。古人早就看到，学术如果脱离了对现实的关怀，脱离了道德准则，脱离人最基本的生命的体验，就必然会沦入歧路，不仅危害学者本人，而且会危害整个社会。

人文科学教育，尤其文史哲三门古来的学科，本应该在丰富人的情感世界方面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就目前学术研究的方法和趋向来说，这方面似乎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在人文学科研究中，“新颖”、“深刻”、“理性”、“规范”仍然是学术研究和评价的基本原则。实际上，这是人文学科过度专业化，尤其是科学原则渗透和侵蚀人文学科的结果。就文学研究来说吧，本来就是有些人理性些，有些人感性些；有些人形而上，有些人则更贴近大地。这是正常的，也是应该如此的。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后一种思路已经在文学研究的评价体系中失去地位了；更严重的是，后一种思路在文学教学中也要失去地位了。学生已经不被鼓励从感情上去理解文学作品，相反，他们被要求运用理论对此作品做出分析。谁运用理论分析的能力强，谁就是好学生，谁就更懂得文学。文学自身所传递的，对人本身的关怀反倒被放置于次要的，甚至无关紧要的地位了。这必然造成学术的机械化和研究者的感情荒芜。这已经严重背离了人文教育的初衷和基本价值。

或许，人文学术的专业化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至少，我们应该意识到，必须给“非专业化”的人文教育以一定的空间，使乐观、积极、爱、温情、悲悯等高尚的情感在教学和研究中有生存的余地，使人文学科的情感纬度薪火相传。

2008-1-11

中文大学

 

 

 

 

 

 

 

 

 

 

【作者: 齐楚】【访问统计:】【2008年01月13日 星期日 22:35】【注册】【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