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漂泊的荷兰人
听，那漂泊的荷兰人
欧洲，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一天， 一艘航行在北海上的货船突然遭遇了一场猛烈的风
暴。海神波赛冬在愤怒！苍茫的天际，星星和月亮怯懦地躲到乌云背后， 任由飓风卷起
海浪，将货船在大海的怒吼中抛来抛去。船长和他勇敢的船员们正在甲板上搏击风浪。
此时，在船舱里，正乘坐着三个搭乘此船从德国到英国， 然后准备去巴黎一展身手的生
灵：一对年轻夫妇， 和他们的宠物大狗，罗伯。剧烈晃动的船身让年轻的妻子呕吐不
止，大狗罗伯也乖乖趴在船舱里，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年轻的丈夫虽然也很难受，但
是，男人的勇气和自尊，让他晃晃悠悠地爬到了甲板上。风暴仍在继续！那狂暴无情的
命运女神，正不断和船长开着残酷的玩笑。年轻的丈夫根本无力在甲板上站稳，他不得
不趴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船长和他船员们独自去搏击风暴。此时，一种对命运的敬畏
和一种对抗击命运的勇气的敬畏， 同时涌现到他心中，巨大的创作热情让他浑身颤栗。
北海的风暴中，一部伟大的歌剧正从奥林匹斯山上缪斯女神的心中，急速注入这个
年轻人的大脑。这部歌剧就是，《漂泊的荷兰人》；而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就是理
查德·瓦格纳。
歌剧缓缓开启。前景中，遭遇风暴后的达兰德船长正在船舱中休息，一位负责观察的海
员也在甲板行渐渐进入了梦想，搏击风暴之后， 一切平安。此时，瓦格纳用一阵澎湃激
昂的鼓声，继之以远处传来的缥缈的管乐，将听觉空间分成远近两层，并将故事的主
角，漂泊的荷兰人带进听众的思绪。幽灵一样的荷兰船上，船长漂泊的荷兰人身着黑色
大衣，面 色忧郁。风暴和命运一起，在他的脸上刻下道道伤痕。他已经在海上航行了几
百年了。那是魔鬼的诅咒。年轻时的荷兰人，为了财富曾许下诺言：只要让他得到财
宝， 他愿意以任何条件交换。于是， 他得到是， 载着自己的财宝，永远飘零的无边
无际的大海上。 命运的魔咒啊，让我们这些现代人也心有戚戚。但是，即便是魔鬼，也不会
让人彻底绝望。他允许荷兰人每七年上岸一次，去寻找一位忠实于自己的妻子。如果能
找到，他便可以登岸，永不再过漂泊的生活。今天，正是又一个七年。达兰德从梦中惊
醒，漂泊的荷兰人已经来到他身边。荷兰人以忧郁的男中音喧叙着自己的悲惨命运。财
富又有何用，他只求登岸过幸福的生活。达兰德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森塔。歌剧旋即进
入第二幕。
达兰德船长家，女孩子们正在忙着坐针线活，咏叹调，她们思念起远在海上的情人。森
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发呆。画面上，漂泊的荷兰人站在船上，忧郁
地凝视着远方。森塔为荷兰人感到深深悲伤。 如果能抹去他的伤痕，我做什么都愿意，
森塔在内心告诉自己。当达兰德船长带着漂泊的荷兰人来见森塔的那一刻，瓦格纳再次
让那缥缈的管乐从远处传来， 这次不再是对空间的分割，而是对时间的追忆。在森塔眼
中， 那荷兰人仿佛一个来自久远的过去的朋友，从记忆的深处，缓缓而来。森塔已经决
定了自己想要要什么。
歌剧转入第三幕。水手们的狂欢！漂泊的荷兰人和他的幽灵船从海面缓缓驶来。水手们
惊恐万状，他们试图用饮酒的喧闹吓跑幽灵船， 但是船上传来的歌声却让他们鬼突豕奔。
命 运永远不是一帆风顺的。森塔的仰慕着， 爱立克，不能接受森塔如此快的爱上一个
漂泊的荷兰人。他提醒森塔，不要忘了他们往日的情谊。漂泊的荷兰人听到了他们的对
话。他感到自己再次受到了欺骗。不会有忠实的女子了，他想。漂泊的荷兰人扬起风
帆，抽身离去，戴着一颗受伤的心，去等待下一个七年，或者，他正准备选择永恒的漂
流。误解与伤害，这不是瓦格纳要得，这是奥斯汀的伎俩。望着远去的荷兰人， 森塔纵
身一跃，从悬崖上跳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歌剧达到了顶峰。在波涛中，漂泊的荷兰
人， 带着森塔， 缓缓升起，进入了永恒的天国。
伟大的杰作！漂泊的荷兰人！哪一个男人又不是一个漂泊的荷兰人？哪一个人，又不是
一个漂泊的荷兰人？我们都在寻求我们所求的，我们又都在寻求对我们所求的超越。或
许，瓦格纳那漂泊的荷兰人，是不断在寻求和超越中搏击的人类中， 最幸运的一个。
听完这部歌剧，我想了古希腊悲剧《安提格涅》。那也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为了埋葬自
己的哥哥，安提格涅勇敢地背叛了国王，背叛了城邦的法律，并最终付出自己的生命。
但是，《漂泊的荷兰人》和《安提格涅》又是非常不同的。从感情上讲，我更欣赏前
者。因为，我认为，在引起人的内在情绪震动方面，音乐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歌剧和
戏剧的差别在于，戏剧是通过文字作用于人的思想，进而引起人的情绪变动；而歌剧则
可以依凭音乐，绕过人的思想，直接作用于人的情绪。
当然，音乐绝不仅仅是情绪，音乐也是哲学和思想，只不过这种哲学和思想是通过激发
作用，在听众的内心唤起的，而不是从外部灌输的。如果我们承认这一点，承认音乐也
是哲学和思想的话，那么瓦格纳就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哲学家。瓦格纳的音乐，具有强烈
的《旧约》风格。他的音乐，在听众心中唤起的常常是一种带着敬畏的恐惧感， 和对献
身、拯救的强烈渴望。我们匍匐在他的音乐下，仰望着他，恐惧着他，企盼着他，甚至
渴望在他的音乐中将自己投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我们甚至相信，瓦格纳就在那大海的风
暴中等待我们。一位伟大的拯救者，一位伟大的殉难者。
听瓦格纳的音乐，就仿佛面对拯救者，是一种崇高的经历，也是一种痛苦的经历。因为
瓦格纳的音乐，让你的情感承受得太多，让你的大脑思考的太多，让你的灵渴望的也太
多。这音乐中的暴君！我恨你，又不得不爱你，仰慕你。无怪乎瓦格纳死后，德国人会
送给他两幅挽联：“拯救者得救了！”“摆脱拯救者了！”
《漂泊的荷兰人》CD，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 Chorus, Sir George Solti，
DECCA，1977，Western Germany
2007-12-19
香港中文大学，大学图书馆
欧洲，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一天， 一艘航行在北海上的货船突然遭遇了一场猛烈的风
暴。海神波赛冬在愤怒！苍茫的天际，星星和月亮怯懦地躲到乌云背后， 任由飓风卷起
海浪，将货船在大海的怒吼中抛来抛去。船长和他勇敢的船员们正在甲板上搏击风浪。
此时，在船舱里，正乘坐着三个搭乘此船从德国到英国， 然后准备去巴黎一展身手的生
灵：一对年轻夫妇， 和他们的宠物大狗，罗伯。剧烈晃动的船身让年轻的妻子呕吐不
止，大狗罗伯也乖乖趴在船舱里，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年轻的丈夫虽然也很难受，但
是，男人的勇气和自尊，让他晃晃悠悠地爬到了甲板上。风暴仍在继续！那狂暴无情的
命运女神，正不断和船长开着残酷的玩笑。年轻的丈夫根本无力在甲板上站稳，他不得
不趴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船长和他船员们独自去搏击风暴。此时，一种对命运的敬畏
和一种对抗击命运的勇气的敬畏， 同时涌现到他心中，巨大的创作热情让他浑身颤栗。
北海的风暴中，一部伟大的歌剧正从奥林匹斯山上缪斯女神的心中，急速注入这个
年轻人的大脑。这部歌剧就是，《漂泊的荷兰人》；而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就是理
查德·瓦格纳。
歌剧缓缓开启。前景中，遭遇风暴后的达兰德船长正在船舱中休息，一位负责观察的海
员也在甲板行渐渐进入了梦想，搏击风暴之后， 一切平安。此时，瓦格纳用一阵澎湃激
昂的鼓声，继之以远处传来的缥缈的管乐，将听觉空间分成远近两层，并将故事的主
角，漂泊的荷兰人带进听众的思绪。幽灵一样的荷兰船上，船长漂泊的荷兰人身着黑色
大衣，面 色忧郁。风暴和命运一起，在他的脸上刻下道道伤痕。他已经在海上航行了几
百年了。那是魔鬼的诅咒。年轻时的荷兰人，为了财富曾许下诺言：只要让他得到财
宝， 他愿意以任何条件交换。于是， 他得到是， 载着自己的财宝，永远飘零的无边
无际的大海上。 命运的魔咒啊，让我们这些现代人也心有戚戚。但是，即便是魔鬼，也不会
让人彻底绝望。他允许荷兰人每七年上岸一次，去寻找一位忠实于自己的妻子。如果能
找到，他便可以登岸，永不再过漂泊的生活。今天，正是又一个七年。达兰德从梦中惊
醒，漂泊的荷兰人已经来到他身边。荷兰人以忧郁的男中音喧叙着自己的悲惨命运。财
富又有何用，他只求登岸过幸福的生活。达兰德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森塔。歌剧旋即进
入第二幕。
达兰德船长家，女孩子们正在忙着坐针线活，咏叹调，她们思念起远在海上的情人。森
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发呆。画面上，漂泊的荷兰人站在船上，忧郁
地凝视着远方。森塔为荷兰人感到深深悲伤。 如果能抹去他的伤痕，我做什么都愿意，
森塔在内心告诉自己。当达兰德船长带着漂泊的荷兰人来见森塔的那一刻，瓦格纳再次
让那缥缈的管乐从远处传来， 这次不再是对空间的分割，而是对时间的追忆。在森塔眼
中， 那荷兰人仿佛一个来自久远的过去的朋友，从记忆的深处，缓缓而来。森塔已经决
定了自己想要要什么。
歌剧转入第三幕。水手们的狂欢！漂泊的荷兰人和他的幽灵船从海面缓缓驶来。水手们
惊恐万状，他们试图用饮酒的喧闹吓跑幽灵船， 但是船上传来的歌声却让他们鬼突豕奔。
命 运永远不是一帆风顺的。森塔的仰慕着， 爱立克，不能接受森塔如此快的爱上一个
漂泊的荷兰人。他提醒森塔，不要忘了他们往日的情谊。漂泊的荷兰人听到了他们的对
话。他感到自己再次受到了欺骗。不会有忠实的女子了，他想。漂泊的荷兰人扬起风
帆，抽身离去，戴着一颗受伤的心，去等待下一个七年，或者，他正准备选择永恒的漂
流。误解与伤害，这不是瓦格纳要得，这是奥斯汀的伎俩。望着远去的荷兰人， 森塔纵
身一跃，从悬崖上跳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歌剧达到了顶峰。在波涛中，漂泊的荷兰
人， 带着森塔， 缓缓升起，进入了永恒的天国。
伟大的杰作！漂泊的荷兰人！哪一个男人又不是一个漂泊的荷兰人？哪一个人，又不是
一个漂泊的荷兰人？我们都在寻求我们所求的，我们又都在寻求对我们所求的超越。或
许，瓦格纳那漂泊的荷兰人，是不断在寻求和超越中搏击的人类中， 最幸运的一个。
听完这部歌剧，我想了古希腊悲剧《安提格涅》。那也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为了埋葬自
己的哥哥，安提格涅勇敢地背叛了国王，背叛了城邦的法律，并最终付出自己的生命。
但是，《漂泊的荷兰人》和《安提格涅》又是非常不同的。从感情上讲，我更欣赏前
者。因为，我认为，在引起人的内在情绪震动方面，音乐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歌剧和
戏剧的差别在于，戏剧是通过文字作用于人的思想，进而引起人的情绪变动；而歌剧则
可以依凭音乐，绕过人的思想，直接作用于人的情绪。
当然，音乐绝不仅仅是情绪，音乐也是哲学和思想，只不过这种哲学和思想是通过激发
作用，在听众的内心唤起的，而不是从外部灌输的。如果我们承认这一点，承认音乐也
是哲学和思想的话，那么瓦格纳就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哲学家。瓦格纳的音乐，具有强烈
的《旧约》风格。他的音乐，在听众心中唤起的常常是一种带着敬畏的恐惧感， 和对献
身、拯救的强烈渴望。我们匍匐在他的音乐下，仰望着他，恐惧着他，企盼着他，甚至
渴望在他的音乐中将自己投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我们甚至相信，瓦格纳就在那大海的风
暴中等待我们。一位伟大的拯救者，一位伟大的殉难者。
听瓦格纳的音乐，就仿佛面对拯救者，是一种崇高的经历，也是一种痛苦的经历。因为
瓦格纳的音乐，让你的情感承受得太多，让你的大脑思考的太多，让你的灵渴望的也太
多。这音乐中的暴君！我恨你，又不得不爱你，仰慕你。无怪乎瓦格纳死后，德国人会
送给他两幅挽联：“拯救者得救了！”“摆脱拯救者了！”
《漂泊的荷兰人》CD，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 Chorus, Sir George Solti，
DECCA，1977，Western Germany
2007-12-19
香港中文大学，大学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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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喜眉
2007-12-26 11:3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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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白雪，曲高和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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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齐楚
2007-12-21 1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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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期尼采曾对瓦格纳进行过激烈的批评，称瓦格纳为“最有害的天才”。不过，即便如此，尼采也并未全盘否定瓦格纳。尼采曾说，“倘若今天一位音乐家说：‘我恨瓦格纳，可我再也受不了别的音乐了”，我对此完全理解。’”尼采批评瓦格纳的文章，我们读起来也有一种不知道他是在批评还是在褒扬的感觉，仿佛那些批评的话，完全可以当作赞赏来读。可能这就是尼采的伟大之处。虽然瓦格纳的音乐创作证明离尼采酒神精神很远，但尼采只是就此批评瓦格纳，而并没有将瓦格纳一竿子打死。如果我们不同意尼采的酒神观，从尼采批评瓦格纳的文章中，我们一样可以读出瓦格纳的伟大。而这，也就是尼采的伟大之处。思想到了这个层次，文章到了这个层次，都是叫人仰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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