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在一些论坛和网友们争论过色戒，零星有一些想法，但没有整理成文章，放在这里，供大家批判吧。
开宗隐义：
乌托邦失落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乌托邦被人们诬蔑和诋毁。
最早的比较激进的说法：
怎么说呢？我觉得，现在很多人往往容易陷入常识性的误解中，把误解当常识。
比如文艺为政治服务的问题吧，你就认为张爱玲是个异类，真是天大的误会。且不说
《色戒》本身就是政治性的，就是在处理政治问题，张爱玲在台湾拿着国民党的经费，
写反共文学的事情，恐怕很多人不知道吧？司汤达说，文学中的政治就仿佛筵席上的枪声，
虽然可能不太悦耳动听，但是却绝对无法忽略。不要以为作家是神仙，能超脱出政治之
外，那都是幻想。真正问题不是文学中有没有政治，而是文学中有怎样的政治。
另外呢，常常有人认为色戒表现了汉奸的感情生活，于是就大惊小怪，大呼小叫，“多
艺术啊，你看，这才是艺术；多深刻啊，你看，这才是深刻；多人性啊，你看，这才是
人
性。”我就奇了怪了，阿猫阿狗的，尚知道感情，况汉奸乎？这有什么艺术的？有什么
深刻的？有什么人性的？感情我们人民大众以前不知道汉奸也谈恋爱？真是天大的笑
话！只能说，谈恋爱的汉奸，也还是汉奸；再完美的苍蝇，仍然是苍蝇！
对色戒的艺术考量：
我批评李安的片子，不光是从意识形态的角度，也有艺术上的考量
其实这是一个问题
意识形态上纠缠不清，必然严重影响作家的艺术发挥
陀思妥耶夫斯基信仰东正教的上帝，奥维尔反对极权主义，辛格热爱自己犹太教中的上
帝，甚至奥斯特洛夫斯基相信人生的意义在于奉献，这都没关系，至少在意识形态上，
他们是清晰的，坚定地。在这个支架上，作家们才可能充分展开艺术的叙事
李安的问题在于，色戒中的意识形态是含混的
他想表现易先生的感情世界，想表现王佳芝爱情对民主主义的超越，但是呢，他又不敢
挑战民族主义的底线
他想把电影拍成一个爱情故事，但是呢，他又想表现一些政治内容，但是爱情和政治之
间是什么关系，爱情和民族主义之间究竟如何，李安没有想清楚
这直接导致电影叙事焦点模糊，叙事不是流畅的，而是东跳西跳，摇摇摆摆
一会儿想说这个，一会儿又想说那个，结果一个也没说好
色戒是很复杂的，远比理智与情感，断背山复杂，因为后者在意识形态上已经理清了，
李安只要运用自己的艺术才华去表现就可以了
但是色戒不一样啊，他更复杂，需要更多的考量，而这恰恰是李安所不擅长的
我们看到，色戒已经完全没有了《理智与情感》和《断背山》中的那种从容和潇洒，相反整部影
片显得很局促，存在大量叙事的断裂和跳跃
这也给演员的表演带来了很大的问题，我们看到，钻石店一场，本应是电影的高潮，
但是在这一节中，汤唯的表演很做作，而且整体效果也不感人，前面没铺垫好，
问题没理清，高潮推不上去啊
李安的电影技巧或许是成熟的，但是和库布里柯，伯格曼这样的大师比起来，李安的问
题在于，让他自己去想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往往想不清楚
其实呢，不能把艺术看得太神秘，艺术是需有想清楚的思路，然后才能进行的
不光对作者如此，读者也需要如此
早期的神话啊，戏剧啊，史诗啊，情节都是简单的，大家熟悉的，这样观众就不需要特
意花费精力猜测故事情节，不用去着模作者想表达的意思，直接就可以深入到
作品的情景中，感受艺术的美。
当然，后来有些诗歌啊，戏剧啊，小说啊，比较复杂了，比较另类了
但是有一点要记住，这些复杂和另类是建立在对以往文学传统的理解和反叛基础的
说他们的复杂和另类，只是因为他们在形式上可以反叛了文学传统
从这个角度上讲，他们的另类和复杂，依然是在传统之中的，是借助于传统就可以理解的
文明、暴力与人性：
有作者提到了一个杀人的合法性问题，这是个关键问题。其实在人类的历史上，杀人是司
空见惯的常态。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杀人事件，才会被追求责任。比如我们看《特洛
伊》，看《斯巴达》，看《三百勇士》，其中大量的血腥杀人场面，人头落地，但是没
人把阿基硫斯看成杀人犯，没人把斯巴达克斯当成屠夫，也没人把三百勇士当杀人狂
魔。为什么，因为他们的背后有个意识形态在支撑着，英雄主义，反抗压迫，热爱祖
国。如果“英雄主义，反抗压迫，热爱祖国”在抽象的“人性”面前失去了意义，那阿
基硫斯就是个为了女
人，为了个人名誉而杀人的屠夫，斯巴达克斯更可恶，为了什么自由，害得自己的兄弟
被钉死十字架，
三百勇士更可恶了，谁统治不一样，何必杀那么多人？这样亚历山大大帝也会成为傻
瓜和恶魔，何必开疆拓土，杀人如麻，茅屋度一生多好。在所谓的“抽象人性”标准面
前，所有的英雄，所有人类创造的所有文明，灰飞烟灭。
我这么说是否定人性，提倡杀戮么？当然不是。我否定的是那个狭隘的人性。什么是人
性？英雄主义，反抗压迫，热爱祖国，热在自由，这本身就是人性。抽象的谈人性是没
有意义的。
人性就是不杀戮么？否。人性的高贵是不杀戮么？历史告诉我们，不是的。人性
的高贵在于，不乱杀戮，在能杀戮的时候不杀戮。人性的高贵也在于，在为了捍卫理
想，捍卫自由，捍卫祖国的时候，可以放弃自己不愿意杀戮的心态，奋起反抗！离开这
些，抽象的谈人性，没有意义。
更加危险的是，抽象的人性往往成为为罪恶辩护的借口。易先生是什么人？他没有杀戮
么？当然不是,只不过他的杀戮被电影叙事省略了。相反，李安费尽心思把杀戮叙事放在
了那几个学生身上，仿佛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杀人犯。仿佛只有他们才会恶心的到
给自己的杀人找借口。这些青年学生甚至不如易先生，易先生签署命后还知道伤感一
下。李安就站在银幕后对我们说，“你们看，那些学生多么罪恶，多么丑陋，这些杀人
犯！”和易先生那鳄鱼的眼泪比起来，学生在我们观众眼里简直成了撒旦的代表。学生
真的是这样么？跳出电影的逻辑，用脚指头想想，我们都不会这么认为。五四运动的时
期，火烧赵家楼的青年学生，如此看来不就是纵火犯和恐怖分子么？价值的颠倒和混乱
如此，怎不让人心痛。为什么我们看电影的时候会产生这种价值错乱，这就是李安的高
妙之处了。他用镜头的隐显，用对叙述什么和不叙述什么的有意选择，搅乱了人们对事
物进行正常判断的能力。
我实在的说，易下令枪杀学生的时候，甚至眼都不会眨一下。我刚才说了，人性的高贵
在于，不乱杀戮，在能杀戮的时候不杀戮。易先生则刚好相反。他是在能不杀戮的情况
下，偏偏要杀戮。在这样的情况下，所谓的易先生的人性，到底在哪里呢？会流泪就是
有人性么？小狗不会流泪，但是忠诚于主人，易先生会流泪，但是却在能放人的情况
下，痛下黑手，杀了救过自己的人，杀了青年学生。你说，小狗和易先生，哪个更有人
性？
澄清一点误解
我并不是推崇暴力，但是暴力与生俱来，与
人类本身的历史一样长久，这是有原因的。当然，我们不谈野蛮的暴力。从心理学上
讲，暴力是什么呢？暴力是无能者最后的武器。是无能者发言最后的手段。你应当有这
样的体会，当你辩论失败，被说得哑口无言的时候，你的内在反映往往是去打他。也可
能是真打，也可能是亲昵地打一下。为什么？就因为，如果有其他手段的话，人是不会
诉诸于暴力的。这也算是人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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